卵巢高钙血症型小细胞癌(SCCOHT)是卵巢肿瘤中极为罕见的侵袭性亚型,多发于年轻女性,平均发病年龄23.9岁,超过70%的患者确诊时已达FIGO Ⅲ~Ⅳ期,中位生存期仅14.9个月,长期缺乏独立诊疗路径。2026年9月,西湖大学医学院附属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康玉教授在2026 CACA北部整合肿瘤学会议上系统报告了该病的诊疗进展,本文根据报告内容整理如下,以飨读者。
编者按:卵巢高钙血症型小细胞癌(SCCOHT)是卵巢肿瘤中极为罕见的侵袭性亚型,多发于年轻女性,平均发病年龄23.9岁,超过70%的患者确诊时已达FIGO Ⅲ~Ⅳ期,中位生存期仅14.9个月,长期缺乏独立诊疗路径。2026年9月,西湖大学医学院附属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康玉教授在2026 CACA北部整合肿瘤学会议上系统报告了该病的诊疗进展,本文根据报告内容整理如下,以飨读者。
一、SCCOHT的疾病特点
SCCOHT的疾病特点可概括为六个方面:发病率极低,在卵巢肿瘤中占比不足0.01%;发病年龄早,常发生于婴幼儿、儿童、青少年及年轻女性,平均发病年龄23.9岁,为40岁以下女性最常见的未分化卵巢恶性肿瘤;临床特征不特异,主要表现为腹痛、盆腔包块和恶心呕吐,约2/3的患者出现高钙血症,大部分患者伴CA125升高;肿瘤增殖迅速,直径常超过10 cm;侵袭性强,超过70%的患者确诊时已达FIGO Ⅲ~Ⅳ期,早期即可发生盆腹腔广泛种植,多数患者初诊时已有明确转移病灶;预后极差,对常规化疗敏感性差,术后复发率极高,中位生存期14.9个月,中位复发时间6.5个月,预期1年总生存率50%,5年总生存率低于10%。
图1. 早期与晚期患者的总生存差异,从第一年起即开始显现。
生存分析显示(图1),FIGO I期患者的预后显著优于FIGO Ⅱ~Ⅳ期患者(p=0.0021)。此外,SCCOHT早期发现的比例高于常见的高级别浆液性卵巢癌,提示早期诊断对改善此类患者的预后具有重要意义。
二、研究历程与SMARCA4驱动机制的确认
SCCOHT的疾病认识经历了近半个世纪的演变。
1979年,Robert Scully团队首次将SCCOHT与其他未分化卵巢肿瘤区分开来,依据细胞小、核深染、有丝分裂活跃,发病年龄早以及常伴高钙血症等临床病理特征将其独立命名。
1994年,Young RH等发表150例大样本临床病理分析,系统总结了该病的发病年龄分布、高钙血症表现、病理形态学分型与预后特征。
2014年,三个独立研究团队同时在Nature发表研究,提出SMARCA4参与SCCOHT的发生发展:超过90%的SCCOHT存在SMARCA4基因胚系或体系有害突变,伴随BRG1蛋白缺失,而类似改变仅见于0.4%(2/485)的其他原发性卵巢肿瘤。SMARCA4由此被确认为该病的核心驱动基因。
截至2026年,全球公开报道的SCCOHT病例累计超过500例。同年发布的2026版NCCN指南首次将SCCOHT作为独立亚型,归入LCOC-5专属诊疗通道。
从分子机制来看,SMARCA4基因编码SWI/SNF染色质重塑复合物的核心催化亚基,该复合物利用ATP水解产生的能量直接破坏组蛋白与DNA的接触,促进核小体滑动、解离或置换,使转录因子得以结合其靶位点。SMARCA4突变亦常见于非小细胞肺癌、未分化子宫肉瘤、胸部肉瘤等高度恶性肿瘤,此类肿瘤病理类型多为未分化癌,表现为圆形或卵圆形的小细胞。
三、2026版NCCN指南解读:从“被提及”到“有路径”
2026版NCCN指南首次将SCCOHT列为独立亚型并纳入LCOC-5专属诊疗通道(图2),使其从仅有组织病理分类描述,进入拥有独立诊疗算法、标准化疗方案、随访路径及循证依据的规范化管理阶段。
图2. SCCOHT被单独列出,归入LCOC-5诊疗通道
(一)基线诊查原则
SCCOHT的基线诊查遵循少见卵巢癌(LCOC)总论要求,并包含疾病专属的必查项目。前者包括:病理诊断须经妇科肿瘤专科病理医师复核,强烈推荐二次病理会诊以确认SCCOHT亚型;基线筛查肿瘤标志物CA-125、抑制素、β-hCG、AFP、CA19-9、CEA;35岁以下盆腔包块患者应检测AFP,用于排查生殖细胞肿瘤并排除妊娠。后者为SMARCA4胚系基因检测,须在系统治疗之前完成。该检测既是分子确诊的金标准,也直接关系到生育力保留决策与家族遗传风险评估。
(二)初始手术治疗原则
所有分期的SCCOHT患者均推荐行全面分期手术联合最大程度肿瘤细胞减灭术,以R0切除为核心目标,标准手术范围为全子宫+双侧输卵管卵巢切除+全面分期/肿瘤细胞减灭术。
生育力保留策略仅适用于胚系SMARCA4阴性患者,且须充分告知疾病的高侵袭性与极高复发风险。目前该策略的安全性与可行性证据有限(2A类推荐),临床决策应审慎。
对于初始辅助化疗后达到部分缓解或完全缓解的患者,推荐经评估后行分期/减瘤手术切除残留病灶,后续可考虑高剂量化疗联合自体干细胞移植(HDC-ASCT)巩固治疗。需要强调的是,拟行HDC-ASCT的患者自第1周期化疗起即应早期转诊至移植中心进行干细胞采集。
(三)推荐药物治疗方案
一线初始治疗中,首选强化方案为VPCBAE(长春碱+顺铂+环磷酰胺+博来霉素+多柔比星+依托泊苷),最多6个周期;其他推荐方案(欧洲主流)为PAVEP(顺铂+多柔比星+依托泊苷+环磷酰胺),4~6个周期;特定情况下可选用BEP(博来霉素+依托泊苷+顺铂)3~4个周期,或EP(顺铂+依托泊苷,不含烷化剂及蒽环类)4个周期(图3)。
复发阶段以临床试验为首选(如NCT03012620、NCT03297606、NCT03895684),系统治疗可参考帕博利珠单抗、伊匹木单抗联合纳武利尤单抗、紫杉醇联合贝伐珠单抗等方案,亦可选择最佳支持治疗。
图3. NCCN 2026.V3中SCCOHT的一线与复发治疗推荐。
针对SMARCA4突变下游通路的靶向治疗正在积极探索,覆盖表观遗传调控(EZH2、LSD1、HDAC、BET抑制剂)、细胞周期(CDK4/6抑制剂)及免疫检查点(PD-1)等多个方向。相关临床试验包括法国AcSe研究(帕博利珠单抗联合化疗治疗复发性SCCOHT)、加拿大CAPTUR研究(CDK4/6抑制剂帕博西林)及LSD1抑制剂seclidemstat的I期研究等。
(四)随访监测规范
患者完成一线系统治疗、补充手术及巩固治疗后统一进入随访阶段。随访以临床需求为核心按需完善影像学检查,出现可疑症状、体征或疾病进展提示时随时启动影像评估。
SCCOHT的随访影像明确指定为PET/CT,扫描范围覆盖颅底至大腿中段。随访频率为术后前2年每3~6个月1次,2年后每年1次,显著高于其他LCOC亚型。
四、基于多中心队列的分子特征研究
本部分内容来自康玉教授团队基于多中心队列的最新研究结果,目前尚未正式发表,报告中已作相应标注。
(一)SMARCA4突变全景图谱
基于全球约180例SCCOHT患者队列,共鉴定出约220个SMARCA4突变事件。LOH(杂合性缺失)是基因完全失活的核心二次打击事件:双等位失活模式中,胚系突变+LOH占比最高(35.4%),其次为体细胞突变+LOH(23.0%)。91.4%的SMARCA4突变为功能失活性截短突变,其中移码突变占44%,无义突变占30%,剪接位点突变占28%。突变位点高度集中于DEXHc解旋酶结构域,即染色质重塑ATP酶活性的核心区域。
胚系突变患者的中位年龄更低(P=0.011),≤20岁患者携带胚系突变的风险为20岁以上患者的3.79倍。这一发现提示,年轻患者接受SMARCA4胚系检测可能具有更为重要的临床意义。
(二)SMARCA4缺陷背景下的高频体细胞伴发突变
基于20例患者的WES队列分析显示:SWI/SNF复合物其他亚基的突变率较低,未观察到反复发生的功能缺失;Top30高频伴发突变基因中,BCLAF1突变频率最高(55%),突变类型广泛,无明确功能域富集。上述结果支持SMARCA4失活是SCCOHT的核心驱动事件,其余体细胞突变多为伴随性乘客突变,通过累积效应加剧基因组不稳定性,协同推动肿瘤恶性演进。
(三)多组学全局互作网络与关键枢纽基因CCNA2
研究整合DNA层面的突变基因(SMARCA4及其他SWI/SNF复合物基因、高频体细胞伴发突变基因)与RNA层面的差异表达基因(Bulk-seq),构建了SCCOHT全基因组互作网络。核心子网络分析显示,该网络高度富集于细胞周期通路,CCNA2为全局调控网络的核心枢纽基因。
(四)CCNA2表达水平与帕博西林敏感性的潜在关联
既往膀胱癌研究提示,CDK4/6抑制剂可调节下游细胞周期调节因子(包括CCNA2、CCNE2)的转录,诱导G0/G1期细胞周期停滞。课题组对5例SCCOHT患者构建MiniPDX模型并进行帕博西林试验,结果显示不同患者间的疗效与敏感性存在显著差异;肿瘤组织免疫组化提示,CCNA2蛋白表达水平与帕博西林疗效呈相反趋势,CCNA2或可作为SCCOHT的候选生物标志物。上述结论仍需大样本、标准化队列及功能实验进一步验证。
五、两个病例:同一种病,两种结局
病例1:术后复发,尝试多种治疗方案,总生存期23个月
患者为29岁女性,携带SMARCA4胚系变异,初诊pT3N1M0(ⅢA1期),行肿瘤细胞减灭术(R0)并接受PAVEP方案6周期治疗,达完全缓解。术后约1年疾病复发(rT3N1M1b,ⅣB期),行盆腔病灶切除术+结直肠吻合术(R0)及大剂量化疗联合自体干细胞回输,达部分缓解;后续CDK4/6抑制剂联合PD-1治疗后出现进展,再行紫杉醇+卡铂+贝伐珠单抗治疗,最终因疾病进展死亡,总生存期23个月(图4)。
图4. 病例1的诊疗时间线:从初治到复发,总生存期23个月。
病例2:总生存期超过5年,个体化治疗长期生存获益
患者2018年11月首诊,病理确诊SCCOHT,肿瘤累及宫颈外膜及直肠前壁,行首次手术+EP方案7周期治疗,无病生存期9个月。此后依次接受一线奥拉帕利+替莫唑胺(PFS 6个月)、二线免疫治疗+白蛋白紫杉醇+安罗替尼(PFS 6个月)、三线PD-1+仑伐替尼(肿瘤明显缩小,PFS 1年)、二次手术+联合化疗(PFS 4个月)、多药物组合(PFS 7个月)、PD-1+仑伐替尼+阿贝西利(症状明显改善,PFS超过1年)、三次手术、四次手术(R0切除)及七线溶瘤病毒治疗,至今维持完全缓解(图5)。
图5. 病例2的治疗历程:历经七线治疗与多次手术,总生存期超过5年。
两例患者的生存差异(23个月 vs. 超过5年)提示,在缺乏标准化治疗方案的罕见肿瘤中,基因背景、治疗时机与药物组合选择的综合管理对个体预后具有重要影响,个体化治疗可使部分患者获得长期生存获益。
六、小结
总体而言,SCCOHT的规范化诊疗需重点关注以下环节:早期诊断方面,FIGO Ⅰ期患者预后显著优于晚期患者,且该病早期发现的比例高于高级别浆液性卵巢癌,应重视早期识别;分子检测方面,SMARCA4胚系检测应在系统治疗前完成,同时服务于分子确诊、生育力保留决策及家族遗传风险评估;巩固治疗方面,拟行HDC-ASCT的患者应于第1周期化疗时即转诊移植中心行干细胞采集;复发管理方面,应优先考虑入组临床试验;随访监测方面,推荐PET/CT检查,术后前2年每3~6个月1次,2年后每年1次。
专家简介
康玉 教授
主任医师,博士生导师,美国MD安德森癌症研究中心博士后
西湖大学医学院附属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妇科主任/遗传性肿瘤中心主任
原 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 I期药物临床试验病房主任
中国抗癌协会遗传性肿瘤专委会副主任委员
中国遗传学会遗传诊断分会委员
《实用妇科肿瘤遗传学》共同主编
美国Gynecologic Oncology杂志编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