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CHIO 2026丨季彤教授:颅底肿瘤修复重建——把“拆掉的楼板”重新建起来

2026年中国整合肿瘤学大会(CCHIO)召开期间,肿瘤瞭望在会议现场专访了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季彤教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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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:2026年中国整合肿瘤学大会(CCHIO)召开期间,肿瘤瞭望在会议现场专访了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季彤教授。

颅底,是神经外科、耳鼻咽喉头颈外科与口腔颌面外科共同面对的“十字路口”。用季彤教授的话说,它像一栋楼的天花板——从下往上看是天花板,从上一层往下看,就成了地板。也正因为处在交叉点上,颅底肿瘤的根治很难由任何一家专业单独完成;而根治之后的修复重建,往往决定一台手术能不能做成、能不能做得好。

访谈中,季教授把颅底修复重建比作“楼板被拆掉之后重新再建”,讲清它究竟难在哪里;谈到团队今年联合神经外科完成的首例AI+AR辅助股前外侧皮瓣移植,如何让医生在术前多一双“透视眼”、在术中少打“遭遇战”;也谈到放疗后复发的患者为何更倾向远位游离皮瓣,以及在他心里,生存率与功能保留究竟该如何排序。

贯穿始终的是他的一句话:修复重建不是根治肿瘤,但没有它,就很难完成根治肿瘤。以下为专访内容整理,以飨读者。

颅底修复重建:为什么它是“根治”的前提

肿瘤瞭望:颅底肿瘤切除后的缺损往往位置深、毗邻重要结构、局部组织条件差。在您所在的中心,修复重建策略的选择主要依据哪些因素?

季彤教授:颅底肿瘤本身就是一类非常困难的肿瘤。我在大会报告里也会稍微提到——颅底肿瘤是怎么来的、整个手术过程是怎样的。颅底这个地方,我们常说是“十字路口”、是一个交叉点,事实上很难由某一个专业单独完成:无论是口腔颌面外科(我自己是口腔颌面外科)、头颈外科、耳鼻咽喉头颈外科,还是神经外科,任何一家都很难单独完成。因为颅底就像一栋楼的天花板:从下面往上看是天花板,从上一层往下看,那就是地板。正因为是交叉点,各家的治疗相对来说都有一定困难。

我们讲的颅底修复重建,实际上就相当于楼板被拆掉、被各种原因破坏之后,再把它重新建起来。那么它的难点主要在哪里?一是周围条件比较差:一方面,根治本身就有难度;另一方面,周围的重要组织器官实在太多,很多时候受到很多条件的限制。二是要求比较高:颅底肿瘤如果没有很好的修复重建手段,做颅底手术就有很高的风险。所以,真正能够有效实施颅内外沟通肿瘤手术、特别是难度较大的颅内外沟通肿瘤手术,本身就很不容易;而修复重建,正是这类肿瘤根治中的一个有效保障手段。

修复重建不是根治肿瘤,但没有它,我们就很难完成根治肿瘤。因为肿瘤根治往往是破坏性的:手术做了破坏,修复重建就是在破坏之后保证创面能够及时愈合、不出现大的并发症,这很重要。主要的困难在于技术要求高、需要多团队配合,而且这些患者的病情往往也比较复杂。这几个条件限制了我们,所以这类手术的难度很高。

AI与AR辅助:让医生多一双“透视眼”

肿瘤瞭望:今年您团队联合神经外科完成了首例AI+AR辅助的股前外侧皮瓣移植。在术前血管重建分割和术中裸眼投影上,“外科手术智能体”具体帮医生解决了哪些过去只能靠经验解决的痛点?

季彤教授:现在AI进展很快。不过我想说,这虽然是一个比较时髦的词,但其中有些方法以前也都在用。颅底手术大家为什么害怕?主要还是因为大的神经、血管多。如果医生有一双“透视眼”,能知道重要的组织结构在哪里,手术的安全性就高了,大家也就不那么害怕了。

以前我们一方面靠经验——做得多了,自然就知道它在哪里;现在可以多一些“拐棍”。就相当于开车:熟的路你肯定没问题,不熟的路现在有GPS,我们国家还有北斗,。外科导航系统、AI辅助、AR以及混合现实等等,这些方法某种意义上都是导航。它不一定是实时的,因为实时也有它的局限。通过这些辅助手段,可以告诉我们哪些地方比较危险;而其他地方可能并不危险,你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做。

这样的辅助手段介入以后,在术前:规划会更有把握。术前我可以知道这台手术可能出现哪些比较危险的场景、哪些点或者哪些区域比较危险,提前做一个比较好的规划,能规避的尽量规避;如果规避不了,术前已经知道了,术中就要想好对策,避免打所谓的“遭遇战”,把意外尽量减少。

而术中有了这样的辅助手段,可以再次进行验证。比如现在有一些智能眼镜或者智能投影系统,能把重要的器官、结构的影像直接投射到手术区域。这方面技术还在进步、还在迭代:不少方法从原理上已经能够讲清楚、能够打通,但在易用性上还有一些差距,普及得也还不够理想。最好就像现在的GPS一样——任何一部手机、在大部分场景下都能用,那就理想了。我相信这还需要一些时间。GPS从美国研发,到海湾战争,到现在已经几十年,如今已经普及;而在一开始,它也是非常昂贵、非常高精尖的方法。所以这需要一个过程。

放疗后复发的颅底:为什么更倾向游离皮瓣

肿瘤瞭望:颅底复发肿瘤患者很多既往接受过放疗,局部组织条件很差。这种情况下再做修复重建,策略上有哪些特殊考量?

季彤教授:对于颅底肿瘤,我们普遍的原则是多学科治疗。在原发肿瘤阶段,我们肯定力争根治肿瘤,同时配合其他综合治疗手段。但即便配合了手术、放疗、化疗、靶向和免疫等这些综合治疗,仍有一部分患者很不幸,还是可能复发。

一旦复发,特别是做过放疗以后,对很多医生来说,手术难度是成倍增加的。主要的问题是什么?第一,做过放疗以后,组织间隙的界限往往不清晰,组织也比较脆,肿瘤边界有时候识别起来就有困难;第二,这类组织的愈合能力差,手术做完之后创面不容易长好。

这个时候,对做修复重建的医生来说,一定要有非常深厚的外科功底。我们往往会选择远位游离皮瓣作为修复重建手段,因为临近的、周围的组织很可能之前用过,或者受过放疗射线的影响,可靠性往往不是最好。远位游离皮瓣的组织是健康的;而且因为来自远位,组织量可以根据实际缺损来选择——可以做单纯的软组织瓣,也可以做复合组织瓣,甚至软硬组织一起的复合组织瓣,灵活性比较好,特别适合这种经过治疗、尤其是经过放疗的复杂缺损。

当然,这对手术医生的技术要求比较高,因为必须成功,医生的心理压力也会大一些。但显微外科的游离皮瓣,在国内各大中心基本都能达到98%及以上的成功率,这是比较普遍的情况。就颅底而言,只要我们慎重选择适应证、选择合理合适的手术方式——比如受区血管的选择等等——还是能够获得比较高的成功率,它仍旧是一个很可靠的修复重建方法。

根治与功能:优先级排在哪里

肿瘤瞭望:肿瘤根治和功能保留(咬合、语言、面部外形)之间,您怎么帮患者做平衡?有没有一个您心目中的“优先级”?

季彤教授:肿瘤的治疗,我觉得毫无疑问,生存率还是应该放在第一位。但好的生存率,不代表一定要牺牲功能。这里面有一点要说明:功能保留和器官保留,可能还不能完全画等号。如果说有朝一日我们对肿瘤的认识更加充分,有可能不必做很大的手术,而是通过药物、以及生物治疗、靶向治疗等等,把手术做小;那时器官保留和功能保留就有可能画等号——器官保住了,损失就少一些。

但目前来看,我们对肿瘤的认识还是有局限性:为什么会长肿瘤、肿瘤为什么生长、为什么对现有的治疗——不管是手术还是放化疗——都存在抵抗,这些问题还没有答案。所以在现有条件下,大幅度缩小手术,我觉得还不够让人放心。因此,我们仍旧需要在一定范围内做广泛切除。也就是说,几十年前那种扩大切除、广泛根治的原则,暂时还不能做颠覆性的修正。

在这种情况下,从肿瘤外科医生的角度,我还是比较赞成:先取得一个比较好的生存率;然后,由于我们目前还有比较可靠的修复重建手段,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功能的损失。我只能讲“弥补”,而不是“完全的重建”。

其实我们很多皮瓣,不管是软组织瓣还是骨组织瓣,实际上只能是一定程度上的恢复和补救,离完全的功能保留还是有差距。特别是现在形态可能做得越来越好了,而功能,尤其是和患者的期望值相比,我认为还有一定差距。因为功能的实现往往不完全靠硬组织:硬组织的框架构建,我们现在做得比较好,数字外科可以比较好地帮助我们;而功能重建的局限,很多时候在软组织,因为软组织重建更难。特别是一些功能性的结构,比如神经、肌肉、肌腱,运动功能的恢复还有很大差距。感觉神经的重建我们似乎做得好一些,但整个运动的重建,其实还有很大差距。

头面部这个问题可能更突出。与躯干、四肢相比,头面部对外形的要求更高。很多患者提出来的希望是先把外形做得好一点;而功能方面,人还是很奇妙的,有很多代偿能力——有的时候我们觉得做得还不是很满意,但经过一段时间患者适应,功能还是能够用下去。但这和我们理想的功能还是有差距,包括吞咽、咀嚼、语音等等。当然现在有很多补偿的办法。所以有的时候也是多种选择,还要结合患者的病情,以及医生和团队的能力综合考量。

专家简介

季彤 教授

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

主任医师、教授、博士生导师

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 口腔颌面外科 主任

复旦大学 口腔医学院 口腔颌面外科学系 主任

复旦大学 上海医学院 临床口腔医学系 主任

中国抗癌协会头颈肿瘤专委会 副主委

中华口腔医学会口腔颌面头颈肿瘤专委会 副主委

中国医疗保健国际交流促进会颅底外科专委会 副主委

兼任 香港大学牙学院 荣誉教授

国际内固定协会(AO/ASIF)颅颌面(CMF) 中国区主席

中国神经科学学会中枢与外周互作分会 常委

中国抗癌协会肿瘤整形外科专委会 委员

中国医师协会显微外科医师分会颌面头颈及整形专委会 委员

中国医院协会口腔医院分会 委员

长期致力于头颈肿瘤外科治疗与功能性重建。近年负责包括国家自然基金等课题17项。研究成果发表在Cell 、Cell Metabolism等国际著名期刊论文60余篇。牵头开展多项头颈肿瘤相关临床研究项目。曾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、中华医学科技二等奖、教育部科技进步二等奖等奖项

科研方向包括:肿瘤神经学与肿瘤发生发展的调控,头颈部肉瘤的基础与临床研究,手术机器人等新技术在颌面头颈肿瘤与修复重建中应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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